第662章 王意,帝心
第662章 王意,帝心 (第1/2页)按照常理,若是孤灯如豆,两人对坐,方寸之间弈定天下,这场景,是多少人对权谋浪漫想象的具现。
但偏偏,巨树下的书房中,灯火通明。
不大的房间中,或站或坐地待着四个身影。
在桌前对坐的两人,气氛颇为平和,但脸上的表情,有着天壤之别。
崔六瘫靠在椅背上,往日那些自信与从容,都像是被抽走,再支撑不起笔挺的脊背。
他的神色间仍残留着几分未曾散尽的震惊,眼珠迟缓地转动着,仿佛还在缓慢消化一个很难接受的事实。
他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张守真一直亲自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给他炼丹,给他把脉,他的身体怎么可能没有问题?”
宋徽坐在他对面,闻言轻声道:“那如果张守真告诉你们的消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
崔六抿了抿嘴,几乎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就算你们识破了他,就算皇帝一粒丹药都没有碰,他怎么可能这么长时间,一丝异常都未曾察觉,一次怀疑都不曾传出?”
宋徽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惋惜。
“崔先生这么聪明,想必早就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为何,就是不敢面对呢?”
这一句话,就像一个绝顶剑客刺出的惊艳一剑。
一点寒芒,一剑封喉。
崔六呆坐在原地,目光难得地有些茫然。
那模样,像是被击溃了心防,一时间恢复不了;
又像是沉浸在一场曾经无比真实的美梦中久久不肯醒来,去面对那艰难的现实;
宋徽没有催促。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一个合格的钓叟,等待着水面的波纹。
不知过了多久,崔六终于回过神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宋徽,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与滞涩,“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宋徽微微一笑,平静道:“王爷亲自去了一趟玄真观。”
崔六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到下文,微微一怔:“然后呢?”
宋徽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然后,这就是答案。”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只要王爷亲自出马,世间所有的疑问便都该迎刃而解。
崔六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脸。
“镇海王仅仅去了一次,就策反了张守真?”
不是怀疑,不是拆穿,而是直接的策反,作为亲自挑选张守真的人,他知晓这个任务有多难。
宋徽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崔六的眼睛,“崔先生,如果换作是你,当你所有的手段和秘密,都被人一件一件拆穿在面前,你会不会恐惧?”
“当你的下场和结局都被对方看得通透,当你的生死荣辱只在对方一念之间,你会不会,为了活下去,选择投诚?”
崔六没有回答。
本身也不需要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带着震撼,也带着绝望。
然后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睁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剧烈地收缩,“这么说,在几个月前,镇海王就已经在布这个局了?”
宋徽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点头道:“准确来说,自张守真在中京城声名鹊起的时候起,所有的事情,就都在陛下和王爷的掌控之下了,包括你们后续的所有行动。”
“镇海王”
崔六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然后闭上眼睛,绝望地长叹一声,“真神人也!”
宋徽看着他,也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跟着王爷越久,经历越多,了解越多,便越发地敬佩王爷。”
崔六再度沉默了。
他将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房梁,良久没有出声。
过得片刻,他才缓缓道:“你为什么会和我说这些?还说得如此详细?”
宋徽微微一笑,像是在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许久,“崔先生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看着崔六,一字一顿地说,“王爷想和你好好聊聊。”
崔六挑了挑眉。
在经历了方才那层出不穷的巨大冲击与震惊之后,他仿佛终于恢复了些平静,找回了几分从前的理智。
聪明的头脑在短暂的宕机之后,又重新开始缓缓运转。
他轻轻摇头,“以当前的局势,镇海王若想找我聊,在百骑司的大狱里聊也是一样,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宋徽耸了耸肩,一脸坦然,“王爷的行事不是在下可以随意揣测的。”
崔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认命,有无奈,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
宋徽缓缓起身,伸手抚平了衣袍上因久坐而压出的褶皱。
“崔先生,话已至此,请随在下走一趟吧。”
崔六的目光越过宋徽的肩头,落在了一旁手握刀柄、神色紧张而戒备的江墨身上。
他抿了抿嘴,最终,缓缓点了一下头。
回春殿中,当许忠和他的逆党们被一个个拖出殿门;
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左佥都御史用自己的名声替启元帝完成了一场忠君爱国的现世教化;
当满殿披坚执锐的甲士奉命渐次退出了殿外,杀气为之一净;
众人心头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终于悄然松了几分。
启元帝转过身,面向太后。
他的声音不再是方才面对群臣时那般凌厉与冰冷,而是带上了几分温和的歉疚与安抚。
他轻声道:“母后,今夜让您担心了。您且下去歇息吧,一切有儿臣在。”
太后伸手握住他的手,看着他依旧带着疲惫与苍白的面容,眼眶微红。
她看着他从屏风后走出,看着他在绝境中逆转乾坤,看着他用最从容而强硬的姿态将那些跋扈的野心家们踩入尘埃,她的心头既惊喜,又骄傲,最后化作了心疼。
她知道此刻不是母亲拉着儿子问长问短的时候,她很识趣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手中微微用力,握了握启元帝的手,接着便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大殿。
皇后站在原地,脚下蠢蠢欲动,嘴唇欲言又止。
她便是再迟钝,到了这个时候也已经回过神来方才自己的行径,是多么不合时宜。
那句【母后】虽只两个字,但却足以埋葬一个人和一个家族的一生。
她眼巴巴地望着启元帝,目光里满是懊悔与不安,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忐忑地等着大人的责罚。
启元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抚,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夜深风大,皇后也带太子下去歇息吧。”
皇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将满腹的话都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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