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骨谣》
《玉骨谣》 (第2/2页)三十年前,这里不叫忘川谷,叫凤凰谷。谷中住着一群避世之人,他们自称“玉骨族”,世代守护着一件宝物。那宝物名为“玉骨”,据说是上古神明的脊椎骨所化,拥有逆转生死的力量。当时的朝廷得知此事,派兵前来征讨。三千铁甲围住了凤凰谷,要他们交出玉骨。玉骨族不肯,双方对峙了三个月。
最后,朝廷下令放火。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山谷化为灰烬。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包括老人、妇女、孩童,全部葬身火海。他们的骨灰落入谷中的湖泊,将湖水染成了银白色。从此,凤凰谷变成了忘川谷,那座湖被称为玉骨渊。
“那你呢?”我问那女子,“你是谁?”
“我是玉骨族的圣女,”她说,“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当年我潜入湖底,将玉骨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朝廷的人搜遍了整座山谷,也没能找到。但他们不甘心,就在这里建了一座秘密监牢,关押所有可能与玉骨有关的人。我被困在水下三十年,直到今天。”
“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今天是月圆之夜,”老者接过话头,“只有在月圆之夜,湖水才会变得透明,我才能用当年留下的引魂水将她唤醒。而且,今天是建安十七年九月十五,距离那场大火整整三十年。按照玉骨族的预言,三十年后,玉骨会重现于世。”
“玉骨在哪里?”
女子和老者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了我。
“在你身上。”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写的那首词,‘风流人物耀高天’,”老者说,“你以为这只是随口写的句子?那是玉骨族的密语。‘风流人物’指的是玉骨,‘高天’指的是藏匿之处。你无意中写出了真相,所以我才找到你。”
“可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不需要认识,”女子说,“玉骨有自己的意志,它会选择合适的人来传承。你写出那句词,说明玉骨已经选中了你。现在,你要做的就是把玉骨找出来,然后——毁掉它。”
“毁掉?”我更加不解,“既然它是宝物,为什么要毁掉?”
“因为它不是宝物,是诅咒。”女子的眼中闪过痛苦的神色,“它能逆转生死,但代价是以命换命。每使用一次,就要献祭一条人命。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就是因为它。”
我沉默了。
过了很久,我开口问道:“怎么找到它?”
女子伸出手,指向湖中央。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在水下闪烁不定。那光芒很淡,若不是她指出来,根本不会注意到。
“就在那里,”她说,“三十年来,我一直守着它。现在,轮到你了。”
我脱掉外衣,准备跳入湖中。老者拦住我:“等等,水下有机关。当年朝廷的人在湖底布下了天罗地网,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那怎么办?”
“我有办法。”老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通体墨绿,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这是玉骨族的信物,可以避开那些机关。你拿着它下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慌张,只管往深处游。”
我接过玉佩,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湖中。
水比我想象的要冷得多,像是一把把刀子割在身上。我拼命往下游,手中的玉佩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前方的水域。水下的景象让我震惊——到处是残骸,破碎的陶器、锈蚀的兵器、散落的白骨,铺满了整个湖底。
我继续往下潜,大约潜了十丈深,看见了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玉匣,匣子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我知道那就是玉骨所在,于是加快速度游了过去。
就在我即将触碰到玉匣的那一刻,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僵硬,力气大得惊人。我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铠甲的骷髅站在我身后,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蓝的火焰。它的另一只手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正缓缓举起,对准了我的胸口。
我下意识挥动手臂,想要挣脱它的钳制。但它的力量太大了,我根本无法动弹。眼看长剑就要刺下,我手中的玉佩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将那骷髅震退了几步。
趁着这个机会,我一把抓住玉匣,转身向上游去。
骷髅在身后追赶,速度极快。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越来越近,冰冷的骨骼几乎贴上了我的后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冲出了水面,大口喘着气。
老者将我拉上岸,女子也飘了过来。她看着我手中的玉匣,眼中既有释然,又有悲伤。
“打开它。”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玉匣。
里面躺着一截脊椎骨,通体晶莹剔透,像是用最好的羊脂白玉雕成。但它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一种死亡的气息,阴冷、腐朽,带着无尽的怨念。
“这就是玉骨。”女子说,“现在,毁掉它。”
“怎么毁?”
“用火。”老者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凤凰谷的大火烧不死它,但普通的火可以。因为最强大的力量,往往需要用最平凡的方式来终结。”
我接过火折子,看着那截玉骨。它静静地躺在玉匣里,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我想起了那三千七百四十二条人命,想起了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恩怨纠葛,想起了这世间所有的贪欲与执念。
然后,我点燃了火折子。
火焰舔舐着玉骨,发出滋滋的声响。玉骨开始变色,从莹白变成灰白,再变成焦黑。一股浓烈的臭味弥漫开来,像是焚烧尸体的味道。我忍着恶心,继续烧着,直到整截玉骨化为灰烬。
灰烬落入湖中,湖水忽然沸腾起来。银白色的水面翻滚着,冒出一个又一个气泡。气泡破裂后,升腾起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张人脸——那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张面孔,有老人、有妇女、有孩童,他们微笑着,渐渐消散在风中。
女子也在这时变得透明,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荧光,飘散在湖面上空。
“谢谢你,”她的声音越来越远,“我终于可以安息了。”
老者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我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一轮圆月升上山头,将银塘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几声雁鸣,凄厉而悠长。
“走吧,”老者站起身,擦干眼泪,“一切都结束了。”
我跟着他走出忘川谷,回头望去,那片银塘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像是千万颗珍珠洒在水面。风吹过,带来淡淡的花香,那是谷外的桂花开了。
回到洛阳城,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我将这段经历写成了一篇文章,题为《玉骨谣》。文章写完后,我发现字数刚好是三千七百四十二字,不多不少。
我把文章拿给朋友们看,他们都说是好文章,但问我是真是假。
我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有些真相,说出来反而没人相信。不如就让它们留在那片银塘之下,随着时光慢慢沉淀,最终化为尘埃。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那个女子,想起她说的话:“华丽的东西往往最能掩盖真相。”
是啊,这世间有多少华丽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多少看似美好的事物,背后是累累白骨?
银塘通夜白,金饼隔林明。
那晚的月色,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