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全》
《天全》 (第1/2页)建安十七年冬,大雪封山。
洛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荒僻道观,名曰“守拙观”。观中只余一老道,年逾九十,须发皆白,双目却亮如寒星。
这一日,观外来了一人。
此人姓裴名寂,字玄机,乃当世第一神医。传闻他三岁识药,七岁切脉,十二岁便能断人生死。然而他本人却面黄肌瘦,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裴寂踏雪而来,靴履尽湿,在观门前长揖到底:“晚辈裴寂,求见守拙真人。”
门内无人应答。
他又道:“晚辈身患奇疾,百医束手。听闻真人有《天全经》一部,可救苍生于水火,恳请真人赐阅。”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老道士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你来找《天全经》?”
“正是。”
“那你可知,《天全经》不是什么治病良方,而是修心养性之法?”
裴寂一愣:“修心养性?”
老道士推开门,让他进来。观内破败不堪,神像蒙尘,香炉冷落。唯有墙角一盆炭火,烧得正旺。
“坐。”老道士指了指蒲团。
裴寂依言坐下,只觉得浑身骨节都在疼。这疼痛伴随他二十余年,从最初的隐痛,到如今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他遍访名医,无人能治。直到有人告诉他,守拙观中有《天全经》,乃是上古真人所著,能令人“天全”。
所谓“天全”,便是——
“天全,则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三百六十节皆通利矣。”
这是他在一本残卷上看到的句子。若能达到此境,不但百病不侵,更能耳聪目明,通达天地。
老道士给他倒了杯茶,茶水浑浊,带着一股土腥味。裴寂皱了皱眉,没有喝。
“贫道法号守拙,”老道士说,“在此住了六十年。你说的《天全经》,我这里确实有一本。”
裴寂眼睛一亮。
“但是,”守拙话锋一转,“这本经书不能白给你。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讲。”
“我要你去杀一个人。”
裴寂愕然抬头:“杀人?晚辈行医济世,从不伤人性命!”
守拙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这个人,你非杀不可。因为他就是当年害你身患此疾的罪魁祸首。”
裴寂瞳孔骤缩。
“你三岁时,被人在饮食中下了‘蚀骨散’,”守拙缓缓道,“此毒潜伏体内,逐年发作,待到三十岁,便会骨碎髓枯而死。下毒之人,是你父亲的结拜兄弟,当朝太尉——司马彰。”
裴寂的手微微颤抖。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司马彰,权倾朝野,一手遮天。他的父亲裴崇曾是御史中丞,因弹劾司马彰贪赃枉法,反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只有他当时年幼,被奶娘拼死救出,侥幸逃生。
他一直以为全家死于政治斗争,从未想过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你凭什么说是他?”裴寂的声音沙哑。
守拙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纸泛黄,墨迹斑驳。那是裴崇临刑前写的血书,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吾儿勿恨,为父早知有此一劫。司马彰忌惮我手中证据,必欲除之而后快。然吾儿中毒之事,为父临终方知,悔之晚矣。下毒者乃府中医官刘氏,其子为司马彰幕僚,受其指使……”
裴寂读罢,泪如雨下。
“你让我去杀他?”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如何杀得了当朝太尉?”
守拙淡淡道:“你若修成《天全经》,便有了通天彻地之能。到时候,别说一个司马彰,就算千军万马,也拦不住你。”
裴寂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我答应你。事成之后,你将《天全经》给我。”
守拙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这便是《天全经》。”
裴寂伸手去接,守拙却把手缩了回去。
“记住,修炼此法,需断绝七情六欲。心中若有杂念,便会走火入魔,万劫不复。”
“晚辈明白。”
裴寂接过经书,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写着八个字:
“天全之道,始于忘我。”
接下来的日子,裴寂住在观中,日夜研读《天全经》。经文艰深晦涩,讲的都是如何调和阴阳、贯通经络的法门。他本就是医道高手,触类旁通,渐渐领悟其中奥妙。
一个月后,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气息开始流动。
三个月后,他的面色红润起来,走路也不再踉跄。
半年后,他发现自己能听到十里外的鸟鸣,能看到百步外蚂蚁的触角,能嗅到风中飘来的每一缕花香。
这就是“天全”的境界吗?
裴寂站在山顶,迎着朝阳,只觉得浑身上下三百六十个关节无一不通,无一不利。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透明的,天地之间的灵气在他体内自由流淌。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在跳动,每一次呼吸都与山川河流的节奏相呼应。
“神和矣,目明矣,耳聪矣,鼻臭矣,口敏矣……”他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守拙站在他身后,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你已经达到了‘天全’之境。现在是时候兑现你的承诺了。”
裴寂转过身,眼神清澈如水:“好。我去杀司马彰。”
当天夜里,他潜入太尉府。
以他现在的本事,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他轻易地避开了所有守卫,找到了司马彰的书房。
烛火摇曳,司马彰正在批阅公文。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面容憔悴,全然不像传说中那个权倾朝野的太尉。
裴寂推门而入。
司马彰抬起头,看到来人,竟然没有丝毫惊慌。
“你来了。”他说。
裴寂一愣:“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司马彰放下笔,“因为这是我安排的。”
裴寂心头一震:“什么意思?”
司马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以为守拙真人为什么要让你来杀我?他是我的人。这一切,都是我布的局。”
裴寂脑中一片空白。
“你三岁时,我让人给你下毒,”司马彰缓缓道,“但那毒不会致命,只会让你日渐虚弱。我料定你长大后一定会四处求医,最终找到守拙那里。而守拙会告诉你,只有修炼《天全经》才能解毒。”
“为什么?”裴寂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要你达到‘天全’之境,”司马彰说,“只有‘天全’之人,才能打开那个地方。”
“什么地方?”
“皇陵。”
裴寂彻底愣住了。
司马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太祖皇帝驾崩前,留下了一座地下宫殿。据说里面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但要打开那座宫殿,必须有一个‘天全’之人作为钥匙。”
“所以你给我下毒,就是为了逼我修炼《天全经》?”
“不错。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一个体质适合修炼此经的人。就是你。”
裴寂忽然笑了,笑声凄厉:“那我父亲呢?我全家呢?他们也是你为了这个目的杀的?”
司马彰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你父亲的死,与我无关。他是真的发现了我的秘密,我才不得不除掉他。至于你母亲和你妹妹……那是意外。”
“意外?”裴寂的眼睛红了,“你说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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