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入阙(五)
第63章 入阙(五) (第2/2页)「譬如军事顾问,可限人数、限时限、限驻地;贸易往来,可限口岸、限商品、限税额;至於移民招揽,更可严格限制,只准招募流民灾民,不得触动有产之民——」
方岳贡也跪了下来:「陛下,臣附议。且新洲人所提「贷款「一事,虽需以海关税收或矿产为抵,然眼下国库确已见底。」
「且不说历年赋税积欠,户部和地方亏空严重,仅闯贼围城月余,需要修复战事中被毁的城墙、官署、民宅,便需银四十万两以上。」
「另外,赈济京畿遭兵灾百姓,又需五十万两,补发京营、勤王各军欠饷,更是一百万两打不住。」
「钱从何来?加征?百姓已不堪其负。借贷?何人可倚?陛下——」
崇祯帝怔然,随即长叹一声,走回御案後,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合作概要》,又翻看起来,这一次看得更慢。
暖阁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香炉里的檀香渐渐燃尽,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上新香,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终於,崇祯帝放下文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们说的,朕何尝不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流寇未平,东虏虎视——朕每夜辗转,思之痛心。」
说着,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可你们也要明白,朕不是不愿变通,是怕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今日允新洲人设代表驻京,明日他们便要参决我大明朝政!今日允其操练京营,後日岂非要插手九边调防?今日开口岸许其深入贸易,来日我大明的漕运、盐铁、市舶之利,岂不是亦要参许其中?」
倪元璐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所见深远。故此,臣等以为,当与彼辈厘定严章,划清夷夏之限。往来贸易、器械授受皆可商榷,然必有纲纪绳墨。」
「凡所协约,皆需明载期限,期至则废立由我;凡彼邦人员入境,必受有司监察,不得私相往来;凡货殖交易,必遵《大明律》课税纳捐,分毫不可减免——」
「更须明告,凡涉军国机要、地方治权、科举教化之事,绝无染指之余地!此乃祖宗法度,亦是社稷命脉,断不容半分含糊!」
「臣再补一言——」王铎也躬身奏道,「彼辈纵有僭越之想,然凡朝廷明发诏谕、藩邦朝贺仪注、天下刊行典籍,必书「奉大明正朔」,此乃华夷大防之根本!」
「彼等海商或可私相称「友邦「,然於乾坤礼法间,大明永远是君,四夷终究是臣。
这道天理,任他船坚炮利——也翻不过来。」
崇祯帝看着面前的诸多重臣,心中波涛汹涌。
他何尝不想富国强兵?
何尝不想扫清流贼、扫灭清虏?
可这份《合作概要》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明的虚弱,也照出了他作为天子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大明,已经没有了说不的底气。
为了缓图徐之,竟要与一个海外藩国行「互惠合作」之举?
「若依你们之见,」他缓缓开口,「哪些条款可谈,哪些绝不可允?」
蒋德璟擡头:「臣以为,火器操演之法、稼穑水利之术、限定口岸之互市,此三项确可详议。然——彼所谓「常设馆驿於京师」,当改为「三年一贡使暂驻」,「自由迁徙百姓」之条,必须尽数削去;」
「至於深入内地设栈开埠之请——此乃裂我疆域之举,当以朱笔勾销,绝无商榷余地!」
崇祯闻言,微微颔首。
洪承畴接道:「陛下,新洲教习可纳,然须约法三章,员额不得逾百,仅授火器操典,若敢妄议营伍调度、窥探山川川险要——当立斩以徇!」
「且其驻地须限死登州卫城,凡近畿百里、九边防区,片甲不得擅入。此非势弱屈从,实为——以藩技制虏贼也。」
倪元璐道:「陛下,市舶可增松江、泉州、天津三口,然祖宗定制不可违,抽分十取其一,乃朝廷底线。」
「凡番舶入港,必由市舶司官吏登船验勘,所设商栈不得超过三进院落,更须明载条款,敢藏片甲寸刃者,以海寇论处,船货尽没!」
「彼等若真想做生意,就当守我大明的规矩!」
魏藻德最後说:「陛下!最要害处在於名器,彼辈所谓「合作概要」四字,僭越狂悖至极,当正名为《新洲恳请天朝允准襄助事由条陈》,方为伏阙请命。」
「文中凡「双方」字样皆需朱批改为下邦」,凡「商议」之词尽数勾作「乞请」。
至於「夥伴」平等」等狂言——此乃乱纲常、毁名教之祸端,请陛下御笔亲批,片纸不得留存!」
「.」
崇祯帝听着几位阁臣堂官逐一评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卿等所言——皆在理。」
这些条文修改,确实能在形式上维护大明的体面,但实质上的合作——军事训练、技术引进、商贸往来——却都保留了。
这就像给苦药包上一层糖衣,药还是那个药,只是吃起来不那麽难以下咽。
「若按此修改,新洲人可能接受吗?」他问。
蒋德璟沉吟道:「陛下,臣观那廖姓使臣,虽呈文偶有狂悖语,然进退应对尚知礼数。前日会晤时,彼曾三度言及「条款可商,文字可易」——。
「若我朝能拟出合乎礼法、不损国体的修订章程,彼辈或愿斟酌。终究是海外归化之民,未必不会权衡取舍。」
崇祯帝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太监悄悄点亮了宫灯,暖阁里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拟旨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命蒋德璟、洪承畴、倪元璐三人,为新洲事务全权谈判大臣。就按卿等方才所议,拟定我大明之合作——襄助方略。」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道。
「还有——」崇祯帝补充道,「告诉新洲藩使,若合作顺利,大明可封其国主为王,赐金印诰命,允其世代承袭。」
「这是朕,能给他们的最大体面。」
「臣等明白。」蒋德璟等人再俯首。
「去吧。」崇祯帝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三日内,将修改後的条款呈朕御览。记住——既要拿到实利,也要保住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诸臣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全黑,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德璟擡头望了望没有星辰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此番——福兮祸兮?」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今这棋盘残局——已非止你我执棋了。便当是借他山之石,暂且撑住这梁柱罢。」
倪元璐回头看了眼乾清宫明亮的窗户,低声说:「圣心何尝不明澈?只是——九重天子垂衣裳,那南面之位,终究要撑住体统。」
三人默默走向文渊阁,那里还有许多文书要拟,许多细节要敲定。
这个秋夜,大明的命运,也不知道会转向何方。
而在会同馆南馆,廖猛站在窗前,望着皇城的方向,对身旁的卢平秋说:「差不多这几日就该有回音了。」
「大人,他们会答应多少?」卢平秋低声问道「能答应多少,我们便能捡的几分便宜。」廖猛微微一笑,「要紧的是,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往後——风自然会往里灌。」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这京师之夜的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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