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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留客

王府留客 (第1/2页)

连绵三日的秋雨总算收了势头,却未彻底放晴。摄政王府的庭院深处,雨水顺着层层叠叠的青瓦檐角缓缓坠落,敲在青石阶上,落下一串单调又绵长的滴答声,清冷的声响贯穿整夜,扰得人心神不宁。
  
  沈昭宁一夜浅眠,几乎未曾合眼。青禾昨夜特意为她换了一身全新的素色锦衫,料子柔软细腻,是王府专供的上等面料,可衣衫间萦绕的淡淡沉水香,清冽厚重,萦绕鼻尖不散,让她始终紧绷着心神,辗转难安,半点松弛的余地都没有。
  
  她如今寄人篱下,身处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前路未卜、危机四伏,半分松懈便是万丈深渊,根本不敢安心入睡。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薄雾笼罩着整座王府,庭院里的花木还沾着隔夜的雨珠,湿润清冷。沈昭宁便早早起身,整理好衣襟裙摆,轻轻推开了偏院的木门。
  
  院落静谧清幽,除却风雨余响,再无半分声响。而那名沉默寡言的哑巴暗卫墨七,早已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门一侧,静静守了整夜。他一身利落黑衣,身姿笔直如松,面上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冷峻神色,周身带着暗卫独有的肃杀气场,沉默却极具威慑力。
  
  见沈昭宁推门而出,墨七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上前两步,双手递过一只温热的楠木食盒。他指尖微抬,指了指食盒内部,又轻轻望向她,动作简洁直白,意思清晰明了。
  
  沈昭宁心中微动,瞬间读懂了他的示意。这是王爷特意吩咐送来的早膳。
  
  她伸手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盒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稍驱散了晨间的微凉,可心底却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忐忑还是诧异。她轻轻掀开盒盖,入目皆是精致素雅的吃食,一碟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摆放整齐,除此之外,还有一盘清爽翠绿的凉拌时蔬,色泽鲜亮,干净利落。
  
  最让她心头震颤的是,整盘凉菜干干净净,青翠通透,竟连半片香菜叶、一丝杂味配菜都没有。
  
  沈昭宁捏着竹筷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动容。昨日她被萧珩从雨巷救回王府,傍晚用晚膳时,盘中夹杂的香菜味道太过浓烈,她一时难忍,随口对着青禾低声抱怨了一句味道冲鼻、最厌香菜。
  
  彼时她不过随口一提,转瞬即忘,从未指望有人放在心上。可她万万没想到,身居高位、日理万机的摄政王,竟会将这一句微不足道的碎语记在心底,还特意吩咐后厨,为她改掉这点细微的饮食忌讳。
  
  堂堂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执掌朝政、运筹帷幄,日日面对的是朝堂纷争、边境战乱、军国大事,却偏偏留意她一介罪臣之女的口舌好恶。这份细致,太过反常,也太过让人捉摸不透。
  
  “墨七,你家王爷平日里……连这种细碎小事都会亲自过问?”沈昭宁抬眸看向身侧的暗卫,轻声开口询问,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墨七依旧面无表情,闻言轻轻摇头,随即抬手指向王府书房的方向,又抬手虚虚比出一个执笔写字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
  
  示意她用完早膳,即刻前往书房见萧珩。
  
  沈昭宁心中了然,指尖捻起一块桂花糕,入口清甜软糯,满口生香,可这份极致的甜,却半点安抚不了她紧绷的心弦。舌尖的清甜越是真切,她心底的疑虑便越是深重。
  
  萧珩到底意欲何为?是刻意施恩、刻意拉拢,想要将她培养成得心应手的棋子,为他探查朝堂暗流?还是这所有的细致温柔,都只是试探,试探她的深浅、心性与用处?
  
  她无从分辨,只能压下满心纷乱,快速用完早膳,收拾妥当,稳步朝着王府书房走去。
  
  摄政王府的书房恢弘肃穆,书香与墨香交织,混着淡淡的冷冽龙涎香,气场沉静威严。沈昭宁轻步走入,便看见萧珩立于一面巨大的山河舆图之前,身姿挺拔玄冷,周身气场凛冽逼人。
  
  他显然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极淡的青黑,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昨日染血的玄色劲装已然换下,身着一袭规整的暗纹常袍,墨色衣料沉稳庄重,可肩头缠绕的白色绷带,依旧隐隐透出浅浅的血色痕迹,昨夜的伤势并未痊愈。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背影挺拔冷硬,低沉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书房中缓缓响起,带着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字字有力,极具压迫感:“沈昭宁,你幼时随沈相研习观相审势、通晓格局,可知南境为何偏偏选在此时,举兵叛乱、大举犯境?”
  
  沈昭宁心头微凛,缓步上前,站定在舆图一侧。目光顺着他方才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南境咽喉之地的临州城上空,赫然标注着一面漆黑战旗,那是南境叛军专属的标识,醒目刺眼,透着浓浓战火硝烟。
  
  她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所有心绪,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沉稳作答:“回王爷,小女不敢妄议国运天道,只敢据实论势。南境叛军首领阿史那,天生颧骨高耸、目露凶光,是典型的狼子野心、不甘蛰伏之相。他蛰伏数年、休养生息,如今贸然举兵突破边境,绝非一时冲动,必然是朝中有人暗中接应,给他传递了京城空虚、朝局动荡的假象,让他以为有机可乘,才敢铤而走险,大举来犯。”
  
  说话间,她左手腕的浅浅旧疤在宽大的袖口下若隐若现,昨日被麻绳勒出的红痕尚未消退,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提醒着她沈家覆灭、身如浮萍的绝境。
  
  萧珩闻言,缓缓转过身来。深邃的黑眸沉沉落在她脸上,细细审视着她的神情。寻常女子听闻战乱破城、朝堂暗流,早已惊惧慌乱、六神无主,可她眼底澄澈沉静,无半分怯意,只剩洞悉局势的清醒与冷静,沉稳得根本不像一个刚逢家破人亡、身陷绝境的弱女子。
  
  “说下去。”他薄唇轻启,语气带着默许与期待。
  
  沈昭宁抬眼望向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疆域脉络,条理清晰,逐层剖析:“京城官仓近日暗中亏空,粮草储备不足,难以支撑长久战事;三日前南境第一道求援战报便已送入京城,却被人刻意压下、隐匿不报,导致前线守军孤立无援,最终致使临州城仓促失守、彻底陷落。”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萧珩,一语道破核心关键:“能压下边关急报、暗中调动官仓粮草、一手遮蔽朝堂视听,此人在朝中职位极高、权势极重,且手握实权。而王爷刻意放出病危流言、佯装卧床不起,实则就是故意示弱,放空外界视线,引这群藏在暗处的内应放松警惕、主动现身,好将朝堂蛀虫一网打尽。”
  
  一番话逻辑缜密、句句切中要害,通透得直击真相。
  
  萧珩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赞许,转瞬便被浓重的冷厉覆盖,语气沉凝:“聪慧。可太过通透,于如今的你而言,太过危险。”
  
  他转身迈步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桌案前,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牛皮卷宗,指尖轻推,将卷宗稳稳推到她的面前,动作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既然聪慧通透,便替我查一桩案子。”
  
  “上月拨付南境的赈灾粮草,共计三千石,千里押运至边境,最终抵达军营的仅有一千石。余下两千石赈灾救命粮,不翼而飞、不知所踪。”萧珩目光冷冽,语气带着彻骨寒意,“查,剩下的两千石粮草,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
  
  沈昭宁伸手拿起卷宗,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面,低头细细翻阅。卷宗之中,账目明细、押运路线、经手人签字、交接记录一应俱全,证据链完整闭环,层层递进,所有线索最终都齐齐指向一人——工部侍郎周庸。
  
  而周庸,正是朝堂之上保皇派的核心重臣,是公然与摄政派系对立的关键人物,根基深厚、党羽众多,牵扯极广。
  
  她心头骤然一沉,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王爷,此案一旦彻查到底,便是直指保皇派核心,等于当众撕破脸,狠狠打一众朝堂重臣的脸面。您就不怕他们狗急跳墙,铤而走险,暗中作乱反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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