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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

第三十章 诀别之夜 (第2/2页)

“我不怕她知道。”窦线打断她,“高姐姐,你就当是……让我安心。你不拿着,我今晚就不走了。”
  
  高惠通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少年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杂质,没有算计,只有一颗想要对一个人好的、干干净净的心。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枚玉佩。
  
  玉佩很凉,但握在手心里,却慢慢变暖了。
  
  “好,我拿着。”高惠通将玉佩小心地收入袖中,与之前那枚放在一起,“等到了长安,我会好好保管的。”
  
  窦线破涕为笑,眼泪却掉了下来。他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高姐姐,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窦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明天……好。”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画轴,递给她。“这是我画的。上次那幅太简单了,这次画了一幅完整的。”
  
  高惠通展开画轴。
  
  月光下,一幅长卷缓缓展开。画的是高鸡泊的芦苇荡,一望无际的芦苇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芦苇荡的尽头,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太阳,金光四射,照亮了整片天地。画面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对着画面,面向那轮朝阳。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字,字迹清秀: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高惠通看着那两行字,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窦公子,你……”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让我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窦线站起身,背对着她,“高姐姐,你走吧。去长安,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我会在这里,替你看着高鸡泊。等天下太平了,你要是想回来看看,高鸡泊的芦苇,还在。”
  
  高惠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窦公子,你是个好人。”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敲在窦线心上,“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比隋炀帝好,比王世充好,比你父亲也好。”
  
  窦线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小,却很粗糙,满是握刀留下的茧子。
  
  “高姐姐,我不求当什么好皇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求……你平平安安的。”
  
  他从颈间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已经磨得锃亮,中间的方孔都被磨圆了。
  
  “这是我小时候戴的压岁钱。”他将红绳系在高惠通的手腕上,“你带着它。到了长安,给我写封信。让我知道,你平安到了。”
  
  高惠通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看着那枚被磨圆了方孔的铜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好。”她说,“我到了长安,一定给你写信。”
  
  窦线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
  
  “高姐姐,我走了。”
  
  “窦公子……”
  
  “别送了。”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你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高姐姐,”他没有回头,“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院门,消失在夜色中。
  
  高惠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玉佩,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身上的衣衫被露水打湿。
  
  “窦公子,”她在心里默默说,“谢谢。”
  
  凉亭里,那盏灯笼还亮着。窦线走的时候忘了带走,灯笼里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凝固在灯座上,像是一颗颗凝固的泪珠。
  
  高惠通走过去,将灯笼取下来,吹灭了蜡烛。
  
  院子里重新陷入了黑暗。
  
  她转身回屋,推开门,看见沈莺儿和檀英都站在屋里,两个人都红着眼眶。
  
  “都听见了?”高惠通问。
  
  沈莺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檀英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大小姐,窦公子人真好。”
  
  “是挺好。”高惠通走到桌前,将窦线送的那幅画小心地卷起来,放进床头那个木箱里。木箱里已经有了两幅画——一幅芦苇,一幅风雨同舟,再加上这一幅朝阳芦苇,三幅画叠在一起,将箱子塞得满满的。
  
  她又将那枚刻着“窦”字的玉佩和那枚鸿雁玉佩并排放在箱子的角落里,然后锁上箱子,将钥匙贴身收好。
  
  “大小姐,该睡了。”沈莺儿走过来,替她铺好床铺,“明天寅时就要出发,得养足精神。”
  
  “我知道。”高惠通坐在床边,却没有躺下。她抬起手腕,看着那枚系在红绳上的铜钱。铜钱在烛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中间的方孔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不知道被窦线摩挲了多少遍。
  
  “莺儿,”她忽然问,“你说,我这一走,是对是错?”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
  
  “大小姐,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她顿了顿,“大小姐觉得,留在夏国,能活下去吗?”
  
  高惠通摇了摇头。
  
  “那就没有错。”沈莺儿蹲下身,替她脱掉鞋子,“大小姐,你教过我们,活下去才是硬道理。这话,对檀英适用,对莺儿适用,对大小姐自己,也适用。”
  
  高惠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你说得对。”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沈莺儿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一片黑暗。
  
  高惠通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的木头已经被烟火熏得发黑,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刻着几个字。她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今夜却忽然想知道那上面刻的是什么。
  
  她起身,点了一根蜡烛,举到房梁下。
  
  借着烛光,她看清了那几个字——“平安如意”。
  
  不知是哪个工匠刻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朴素的祝愿。
  
  平安如意。
  
  她吹灭蜡烛,重新躺下。
  
  窦线送的铜钱就系在她的手腕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伸手摸了摸那枚铜钱,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明天,她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离开乐寿,离开夏国,离开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前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乐寿城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几乎忘了这是乱世。
  
  高惠通闭上眼睛,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了一片芦苇荡。芦苇在风中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芦苇荡的尽头,有一个少年站在朝阳下,朝她挥手。
  
  她向他走去,却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
  
  “高姐姐,”少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路平安。”
  
  她想要回答,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只能用力地挥手,用力地点头。
  
  梦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高惠通坐起身,将手腕上的铜钱贴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窦公子,你也平安。”
  
  她起身,穿衣,束甲,将那柄断骨刀挂在腰间。
  
  推开门,沈莺儿和檀英已经站在院子里,背着包袱,等着她。
  
  “走吧。”高惠通说。
  
  三人走出郡主府,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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