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密使
第九章 密使 (第2/2页)孙安没有回答。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一个从六品主事,被一个被朝廷抛弃的女将军当众羞辱。沈青禾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向高台,走回木架子前,拿起那把横放的刀。她拔出刀——清越的金属摩擦声,刀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你可以走了。带上你那二十个人,带上崔大人的亲笔信。告诉崔湜——东海不是他的辖区,横海军不是他的棋子。他要查异术,来东海。我在这里等他。”
孙安被赵小刀“护送”回了港口。临上船之前,沈青禾让人把二十个神机营士兵的短刀还给了他们——一把一把,用麻绳捆着,整整齐齐放在码头上。送行的阿水拖着瘸腿把刀递过去,咧嘴一笑。“下次来不用带刀。我们这儿管饭。”
商船缓缓驶出港口。孙安站在船尾,看着校场上那三万列阵的将士,看了很久。沈青禾站在校场北端的高台上,看着他。她没有挥手,没有笑。她只是站在那里,靛青色袍子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赵小刀站在我旁边,攥着打火机的手终于松开了。她呼了口气,看着那艘商船慢慢变小,然后转头看我。“军师。你说崔湜会来吗?”
“会。”沈青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走下高台,把刀收回刀鞘,刀入鞘的声音很轻——不是战场的节奏,是某种更冷的节奏。“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下个月。他派孙安来,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东海的光是不是真的。”
她转头看我。“我们得准备打仗了。不是跟倭寇打。跟朝廷打。”
那天晚上,鱼缸又亮了。不是之前那种青白色的微光,是更亮的、带着脉搏的、一下一下的光。我正在后厨擦灶台,王胖子在前厅算账。鱼缸突然亮起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抹布掉进了水槽。我走到鱼缸前,把手伸进水里——水温比任何时候都高,不再是温的,是热的。缸底那片海月贝的光在剧烈跳动,壳上的刻痕“多谢”两个字在荧光里忽明忽暗。裂隙的轮廓在沙层下疯狂闪烁。
黑风从墙根洞里探出半个脑袋。“老板,那缸又亮了。这次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敲门。是砸门。”
裂隙的轮廓在剧烈波动,然后我听到了声音——不是心跳,是说话声。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声音被压扁了又拉长。但我听清了三个字。林野。来。不是爸的声音。是沈青禾的。
我猛地转身看鱼缸。水面剧烈波动,裂隙的轮廓在沙层下疯狂闪烁。然后光芒突然熄灭,水面恢复平静。裂隙的轮廓消失了。海月贝的光也消失了。缸底只剩下一片黑暗,和那片刻着“多谢”的贝壳。沈青禾在那边遇到了什么。她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求救的。
我转身冲进前厅。王胖子正趴在柜台上算账,看到我的表情,手里的计算器掉在地上。“老板?”
“我过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明天早上我没回来,你就去找周科长。把鱼缸的事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我已经走到了鱼缸前,“那边有三万个人在等她。而她在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一脚跨进鱼缸。水没过膝盖、腰、胸口、脖子。整个人沉下去。黑风从墙根洞里窜出来,跳上了鱼缸边缘,它的胡须剧烈抖动着,声音压得很低。“老板,那缸里的光——不是青白色的。刚才闪了一下,是红的。”然后水面淹没了我的头顶。
穿越的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不是被拉扯——是被撕扯。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四面八方撕开我的身体。黑暗里没有心跳声,没有爸的心跳,没有裂隙的脉搏。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像金属在共振。然后我看到了光——不是青白色。是暗红色,像血被稀释后的颜色。裂隙那边出事了。
浮出水面,大口喘气。海。灰色的海。头顶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云层压得极低,像要把整片海压碎。海面上没有篝火,没有巡逻船,没有任何光。海岸上一片漆黑。校场的篝火全灭了。
沈青禾的岛,从来不会在校场上熄火。从来不会。我在水里停了一瞬,然后拼命往岸上游。海浪比平时大,一下一下拍在我脸上,嘴里全是盐。游到泥滩上,脚下的泥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的,是被火烧过。校场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焦坑,篝火的木柴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泥滩上,还在冒烟。旁边躺着几个人影——横海军的兵,铠甲被炸得翻卷,脸上全是烟灰。
赵小刀站在焦坑旁边。左手还攥着打火机,右手握着刀,脚底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她的脸上有一道新伤——从额头拉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看到我从泥滩上跑过来,她的嘴张了张,眼泪忽然掉下来。
“军师——将军被带走了。”声音在抖,但她说得很用力,“孙安的商船根本没走。他们在外海等了一个时辰,然后掉头回来,船底藏了火器。不是火药——是更厉害的东西,炸开的火焰是青白色的,和龙颔上的光一模一样。他们把将军抓走了,把老吴头也抓走了,阿水想去救——阿水他——”
她没说完。她指向校场边缘。阿水躺在泥滩上,胸口被什么东西炸开了一个大口子,鱼叉还攥在手里,断成了两截。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空。天空没有星星。
赵小刀的眼泪滴在打火机上。“军师,阿水死了。”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肯相信的事实。她攥紧打火机,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我站在校场中央的焦坑旁边,看着阿水睁着眼睛的尸体。他十九岁,腿是瘸的,翻尸体的时候帮人合眼。他拖了十年的瘸腿,打了一辈子的仗,死在了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火器下。我蹲下来,把手按在阿水的眼皮上,轻轻抹下来。“别睁着。”他以前对倭寇说过这句话。现在轮到别人对他说。
我站起来,看着孙安商船消失的方向。海面一片漆黑。暗红色的光。不是青白色,是暗红色。裂隙被什么东西触动了。崔湜的人手里有裂隙的能量。不是普通的火药,是裂隙碎片。他不知道从哪弄到了裂隙碎片,把它装在了武器上。崔湜不只是在找裂隙,他已经在用了。
“赵小刀。”她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眼泪。“将军被抓走多久了?”“半个时辰。”“商船往哪个方向?”“西南。他们往西南去了。和上次我们寻宝的航线一样。”
西南。礁盘的方向。南海深处。石门后面有光,门楣上刻着“勿入,除非你知道怎么关”。崔湜不知道。他只是打开了门。他要带沈青禾去开门——他不知道沈青禾是裂隙本身。如果他把沈青禾带进裂隙——她会消失。两个世界会碰撞湮灭。
我看着西南方向的海面。爸在裂隙里待了三年,刚出来。沈青禾被崔湜抓走了,正要被带进另一扇门。而阿水躺在泥滩上,眼睛还没合上。
“赵小刀。召集所有还能站着的兵。让老吴头——不,老吴头也被抓了。让百夫长来见我。我们出海。去追那艘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