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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2)

第五回 贾镇长忙里偷闲 虚秘书笑里藏刀(2) (第2/2页)

看了一会儿,我憋不住了,扯了扯他的袖子:“东西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以后是不是每天都在镇上了?”
  
  甄东西合上书,看着我,认真地说:“金娃子,哥哥以后就在重阳镇中学教书了。教几何。你知道几何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几何就是研究图形的学问。点、线、面、体,都是几何。”他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三角形,“你看,这是一个三角形。它的三个角加起来,永远是一百八十度。无论这个三角形画得多大,画得多小,这个规律永远不会变。”
  
  我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他画的那个三角形很好看。
  
  “东西哥哥,你真厉害。”我由衷地崇拜。
  
  甄东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厉害什么。学了四年的城镇建筑设计,回来教初中几何。”
  
  我听不懂他的话,但能感觉到他好像不太高兴。我正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哟,这不是咱们重阳镇的大学生吗?”
  
  我们回过头,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左边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势也很有派头——两眼平视前方,腰板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甄东西连忙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郑校长。”
  
  来人正是重阳镇中学的校长,郑仁。
  
  郑仁是郑家在重阳镇的嫡系传人,郑有田的后代。虽说郑家在土改的时候被划成了地主兼资本家,家产充了公,可人家毕竟是书香门第,底蕴在那儿摆着。郑仁的父亲在解放前就是镇上有名的教书先生,郑仁子承父业,也在学校教书,后来一步步升到了校长。
  
  论起来,郑仁跟甄东西还是亲戚——郑仁的奶奶跟甄贤公公是表兄妹,所以郑仁算是甄东西的表哥。只不过,郑仁比甄东西大了十来岁,又当过甄东西的班主任,所以在甄东西面前,他既是兄长,又是师长,更是校长,三重身份压下来,甄东西在他面前总有些拘谨。
  
  郑仁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甄东西一番,点了点头:“嗯,回来就好。贾镇长跟我说了,你明天来学校报到,你是咱们学校唯一的大学生,必须重用,就去教初三几何。”
  
  甄东西连忙说:“谢谢校长、谢谢老师。我才参加工作,什么都不懂,您得多多帮助。”
  
  郑仁摆了摆手,那派头不像个中学校长,倒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军长:“我能帮你什么?你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我是函授混的文凭。以后啊,还靠你为咱们学校继续争取更大荣誉呢!”
  
  这话听着是谦虚,可甄东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郑仁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发言稿,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却少了一点人味儿。
  
  “校长过奖了。”甄东西只能这么说。
  
  郑仁又看向我,脸上堆起笑容:“这是金娃子吧?长这么大了。你东西哥哥可是咱们重阳镇的骄傲,你要向他学习,将来也考大学,知不知道?”
  
  我乖巧地点点头。
  
  郑仁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甄东西说了几句“好好准备”之类的话,便迈着他那标准的方步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两支钢笔在衣兜里闪着金光,像两枚勋章。
  
  等郑仁走远了,我小声问甄东西:“东西哥哥,郑校长兜里为啥要插两支钢笔?”
  
  甄东西说:“大概是备用吧。”
  
  “可是,”我歪着脑袋想了想,“他要是用钢笔的话,为啥我从没见他写过字?”
  
  甄东西没有回答。他看着郑仁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二天一早,甄东西就去重阳镇中学报到了。
  
  重阳镇中学就在原来郑家庄园的东边,是由当年郑家的戏园子改建的。说是改建,其实就是把戏台拆了,隔成几间教室,再在院子里竖一根旗杆,挂上一面国旗,就算是一所学校了。
  
  学校的条件说不上好,可也说不上差。教室是砖瓦房,窗户上镶着玻璃,课桌椅虽然旧了点,但还结实。操场是泥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可天晴了踩一踩,又硬邦邦的了。在重阳镇这种小地方,能有这样的学校,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郑仁把甄东西领到了初三(一)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乱哄哄的,四十多个学生正叽叽喳喳地说话。看见校长来了,声音一下子小了,可还是有人在下面窃窃私语。
  
  郑仁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标准的校长腔调说道:“同学们,安静一下。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老师——甄老师。甄老师是咱们重阳镇自己培养的大学生,刚从省城的大学毕业回来。从今天起,他教你们几何。大家欢迎!”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甄东西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看着下面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忽然有些紧张。他在大学里参加过无数次考试,写过无数篇论文,可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半大孩子,还是头一回。
  
  “同学们好,我姓甄,叫甄东西。”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字写得端端正正,“从今天起,我教大家几何。”
  
  下面有个调皮的男生举起手来:“甄老师,你为啥叫东西?不叫南北?”
  
  全班哄堂大笑。
  
  甄东西也笑了。他等笑声渐渐平息,才慢慢说道:“这个问题问得好。我父亲给我取名‘东西’,是因为东西代表着方向。他希望我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个调皮的男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甄东西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他的圆画得很圆,不用圆规,一笔就画成了,像是用机器印上去的。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学生们渐渐安静下来,看着黑板上那个完美的圆,看着这位新来的年轻老师,眼神从不以为然变成了认真。
  
  消息很快传遍了重阳镇——甄家那个大学生,书教得真好。他不用圆规能画出笔直的圆,不用尺子能画出笔直的线。他讲课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学生都听得入神。他布置的作业不多,可每道题都出得巧妙,学生做着做着就入了迷。
  
  就连郑仁听了一堂甄东西的课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可甄东西心里清楚,教书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志向。他学的是城镇建筑设计,梦想是设计出漂亮的房子、宽阔的街道、现代化的城镇。现在让他天天跟圆规三角板打交道,教一群半大孩子画圆画方,他心里头总归有些不甘。
  
  这份不甘,他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在每天傍晚放学之后,他会一个人走到街口,站在那两块碑前——一块七杀碑,一块无字碑——发一会儿呆。
  
  有一天傍晚,我也在街口玩。远远看见甄东西站在碑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跑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
  
  “东西哥哥,你在看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金娃子,你知道这两块碑的故事吗?”
  
  “知道!”我来了劲儿,把我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张献忠竹篮打水,到七杀碑立碑镇龙脉,再到甄贤立无字碑一去不返,讲得绘声绘色。
  
  甄东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那块无字碑,冰凉的石面在夕阳下泛着光。
  
  “我爷爷立的碑。”他轻声说,“他本来要在上面刻字的。可他没来得及。”
  
  “甄贤婆婆说,你爷爷会回来的。”我说。
  
  甄东西摇摇头:“回不来了。我查过资料。爷爷的部队,在淮海战役中被打散了。有人说他战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台湾。不管哪种说法,他都没有再回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陪着他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甄东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金娃子,你说,一个人要是有一肚子话想说,却找不到人说,是什么感觉?”
  
  我摇摇头,不懂。
  
  他指了指那块无字碑:“就是这块碑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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