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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东西有心变成熟 冷茹雪无意种庄稼(6)

甄东西有心变成熟 冷茹雪无意种庄稼(6) (第2/2页)

东西哥站在人群后面,背着手,看着堂屋里热闹的场面。他没有挤进来道贺,只是在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他说,金娃子,恭喜你。以后咱俩就是同行了。我问他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最重要的是把每一个学生都当成一个人来教。你当年就是这么教我的。他说,那就对了。
  
  丽媛老师去了县城读民师班。其实民师班和我们中师是同一所学校,只是她们只读两年,而我们要读三年。她离开重阳初中学校的那天,一个人在操场上站了很久,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黑板上还留着的粉笔字,看着操场边上那棵白果树。后来刘二娃告诉我,她走的时候,在东西哥哥的寝室门口放了一束野菊花,用红纸裹着。花是从白云庵山门外摘的,和上次送雨花姐的那束一模一样。
  
  红纸上写了一句话,字迹很轻,轻到像是怕把纸摁疼——“该来的,总会来。”
  
  我把那张红纸上的话告诉了东西哥哥。他正在批改假期作业,红笔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把那张红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教案本里。那本教案的封面上,写着几个端端正正的钢笔字——“初三几何教案”。夹进去之后,他按了按封面,似乎在确认那张红纸不会散出来。
  
  又过了几天,我到龙门镇去看三表哥。雨萍姐姐托我给他带了一双解放鞋,说是供销社新到的货,鞋底厚实,下地干活不硌脚。我把那双鞋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摸了摸鞋底的厚度,说了句这鞋结实,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在田埂上,继续忙他的活路。
  
  三表哥正在村东头那块水田边,用一根绑着红线的竹竿量水深。田埂上放着他的笔记本,本子上画着水田的简图,标注着不同位置的泥深和水深,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他把笔记本翻给我看,指着最新一页说这一垄是两拃半的间距,长势比两拃的好,比三拃的也不差,阿爷的经验是对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个学生在考试后对答案时发现自己全做对了。
  
  我把东西哥哥列的书单递给他。他接过去,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一遍。看到《农业气象学》那一行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指着那行字说这本书他找了好久,去年镇农技站的马技术员手里有一本,他借来看了一下午,看得入了迷,差点忘了回家喂猪,没好意思开口借回去,是怕给人弄脏了。他把那片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轻轻拍了拍,确保妥帖了。
  
  他走到田埂上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我说了一句话。“金娃子,等你中师毕业当了老师,我的试验田也该出成果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我自己培育的西瓜——又大又甜,比阿爷的还甜。”
  
  我说好。他又弯下腰去,把竹竿往水田深处探了探,红线在水面上微微晃动。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背上,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裤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汗渍。远处有人在喊他——“三娃子,你爹叫你回去吃饭了!”他直起腰,应了一声“来了”,把竹竿夹在腋下,拿起笔记本,沿着窄窄的田埂往回走。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一小包用旧报纸裹着的西瓜籽。旧报纸上还印着去年的一条新闻,标题是“全县粮食产量创新高”。“这是我自己留的种,不是阿爷的。你先拿着,等过年开了春,让你东西哥在学校的菜地里帮我试种一垄。他那学校操场边上不是有块空地嘛,种西瓜正好。”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走在一条细细的辅助线上。这条辅助线从这片坡地开始,延伸到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远方。远处山坡上,冷姑爷正拄着拐杖站在地头,朝这边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没听清。大概是让他回去吃饭。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的重阳镇被月光照得亮堂堂的,古驿道上的青石板泛着银色的光。七杀碑和无字碑并肩立在街口,风从东山吹下来,穿过老栗子树的叶子,穿过茶馆门口半掩的木门,穿过虚老幺咖啡屋里并排搁着的咖啡杯和搪瓷缸子,穿过光才书屋里摊开的《红楼梦》和《射雕英雄传》,穿过茹心表妹认真读书的教室——她正对着英语课本,嘴唇轻轻翕动,在背诵那些弯弯扭扭的字母,穿过三表哥在坡地上划下的第一条笔直的垄沟。在这些画面之间,东西哥的黑板上画满了他最爱的圆形——那些圆在月色下仿佛活了过来,从平面中挣脱,变成了球体,变成了旋转的星球,变成了一片由他亲手构建的立体的宇宙。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土地上,种下了属于自己的庄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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