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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本侯有罪,天下亦当有罪

第一千五百六十九章本侯有罪,天下亦当有罪 (第2/2页)

钱仲谋蓦地直视着苏凌,一字一顿道:“再者,本侯根本不知道孔丁勾结异族靺丸的叛国行径!从头到尾,本侯都被蒙在鼓里!本侯更应该是个受害者,而不是什么罪犯!”
  
  苏凌闻言,目光平静地看着钱仲谋,没有丝毫退缩。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侯爷,勾结异族、叛国之罪,苏某相信你是不知情的,是清白的。这一点,苏某方才已经说过了,不会改变。”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道:“但是——侯爷贪墨赈灾钱粮,这是事实!”
  
  “虽然数目并不算多,但那是朝廷的赈灾钱粮!是多少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和难民翘首以盼的救命钱!谁都不能私吞贪墨,无论多少!”
  
  苏凌目光如炬,直视钱仲谋,一字一句地说道:“贪一百万钱粮,是贪;贪一粒粮食、一枚铜板,也是贪!善无大小,恶亦无大小!侯爷既然做了,就必须为自己当年的决定和选择,承担责任!”
  
  苏凌没有回避钱仲谋的眼神,而是选择与他寸步不让的对视。
  
  钱仲谋听了苏凌那番“贪多贪少都是贪”的话语,脸上的从容与淡然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的神色变得阴沉起来,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寒冰在凝结。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怒意,几分不甘,还有一丝仿佛被触动了某根敏感神经般的激动。
  
  “你.......说什么贪多贪少都是贪?好好好!既然苏黜置使要跟本侯算这笔账,那本侯今天就好好跟你算一算!”
  
  钱仲谋猛地站起身来,负手而立,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被长期忽视的委屈般的激愤,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苏黜置使,你知道本侯自继承荆南侯之位以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不等苏凌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道:“本侯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了荆南六州已经荒废了数十年的、向朝廷纳粮纳税的政策!试问,沈济舟向朝廷纳过粮纳过税么......还有锡州、扬州、益安那些地方,他们都向朝廷纳过粮纳过税么?嗯?!”
  
  钱仲谋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凌道:“荆南虽然比大晋其他地方富庶一些,但终究逃不脱整个大晋都是乱世的命运。荆南的百姓,只是比其他地方的百姓生计稍微好一点而已。他们并不富裕,也没有充足的粮食和银钱用来交税纳粮。”
  
  “所以,本侯明令各州郡——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点税粮。哪里受灾,哪家贫困,干脆就免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沉重道:“但是——你不纳粮纳税,朝廷那边也就习以为常,真没有办法了;然而你一旦恢复了纳粮纳税,就要按照朝廷规定的数目来缴纳。”
  
  “而朝廷规定的数目,根本不是荆南能够负担得起的!再加上本侯从不盘剥压榨百姓,所以,每年征收上来的税粮,根本就不够朝廷规定的数目!”
  
  钱仲谋的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陈述某种无奈之举般的复杂意味。
  
  “没有办法。本侯只能带着荆南四大门阀,自掏腰包,补齐差额。从本侯恢复向朝廷纳粮纳税那一年开始,到现在——荆南累计向朝廷纳粮纳税,折合银钱,已超过四千七百万两!”
  
  他目光如炬,直视苏凌,一字一句地问道:“苏黜置使,本侯问你——我钱氏、我荆南门阀,还有我荆南百姓,纳粮纳税这么多,难道就不足以弥补本侯当年所谓贪墨的那一丁点儿赈灾钱粮么?难道就真的不够么?”
  
  苏凌闻言,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钱仲谋却一摆手,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苏黜置使,你再听听下面这笔账!”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在回忆某种艰难岁月般的沉重。
  
  “荆南六州,一面靠海,一面靠荆湘大江,几乎年年都有水患和海患。”
  
  “本侯既荆南侯位的第三年,荆南遭遇特大涝灾,六州受灾半数以上,农田被淹,房屋倒塌,百姓流离失所。”
  
  “本侯既荆南侯位的第五年,沿海三州遭遇百年不遇的海风暴雨,房屋倒塌无数,海水倒灌,淹没良田,受灾百姓数以十万计!”
  
  他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在质问某种不公般的锐利,看着苏凌道:“这两次大灾,荆南向朝廷告急求援的奏折,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不知道递了多少次!可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没有任何回应!”
  
  钱仲谋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可本侯是荆南之主!本侯不能眼睁睁看着荆南的子民遭受苦难而置之不理!”“
  
  所以——还是我钱氏,还是荆南各大门阀,站了出来!开门阀粮仓,向百姓放粮;捐献银钱,驰援受灾州郡!两次大灾,钱氏与荆南门阀,共计拿出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粮食三百七十余万石!”
  
  他冷笑一声,目光带着一种叩问某种不公般的犀利。
  
  “京畿道的百姓就是大晋子民,受灾了,不管如何,朝廷表面上还会赈灾,拨发钱粮。可我荆南的百姓,就不是大晋的子民了吗?!他们受灾之时,堂堂朝廷,衮衮诸公,有一人睁眼看到过吗?有一人伸出手帮过荆南吗?”
  
  “没有!”
  
  钱仲谋声音提高了几分道:“饶是如此,受灾之年,本侯也未曾断过向朝廷纳粮纳税!”
  
  “除了救灾赈济百姓、本侯和荆南各门阀自掏腰包之外,修河堤、筑海坝、治理水患海患——这些,也都是由荆南侯府牵头,朝廷一枚铜板也没有出过!本侯也一枚铜板没有向朝廷开口要过!”
  
  他说完这些,目光带着一种做出最终总结般的凛然,看着苏凌,一字一句地问道:“这些,这所有的种种——难道还不足以抵消本侯当年所谓贪墨的那可怜的一点、微乎其微的京畿道赈灾钱粮吗?!”
  
  钱仲谋蓦地胸膛起伏,情绪显然十分激动,声音也带着愤怒的质问道:“所以,本侯有罪!?本侯罪在何处?本侯罪从何来?!”
  
  钱仲谋目光如电,直视苏凌,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道:“本侯若有罪——那这天下做官者,争雄者,逐利者,甚至那九五高台上的那位,亦当有罪!”。
  
  苏凌听完钱仲谋那番掷地有声、饱含激愤的话语,沉默了良久。
  
  他坐在石凳上,目光低垂,盯着石桌上那盏已经完全凉透的茶汤,仿佛想从那浅碧色的涟漪中,看透这世间纷繁复杂的对错与是非。
  
  钱仲谋的话语,如同一块块巨石,投入他心中那片原本已经逐渐清晰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钱仲谋。
  
  此刻的钱仲谋,胸膛微微起伏,那双碧色的眼眸中,依旧燃烧着未被完全平息的火焰。那是一种被误解、被冤枉后的愤怒,也是一种付出了巨大努力却未被认可的委屈。
  
  苏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理解却无法认同的意味。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真诚的敬意与同样坚定的原则。
  
  “侯爷方才所言,苏某都听明白了。侯爷为荆南所做的一切——恢复纳粮纳税,自掏腰包填补差额;大灾之年,开仓放粮,救济百姓;修河堤,筑海坝,治理水患海患——这些,苏某都听明白了。侯爷对荆南百姓的担当,对荆南这片土地的付出,苏某深感敬佩。”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坦诚的复杂,看着钱仲谋。
  
  “苏某也承认,与侯爷为荆南所做的这一切相比,侯爷当年从京畿道赈灾钱粮中所得的那一点‘好处’,确实微不足道,甚至可以忽略不计。若论功过相抵,侯爷之功,确实远大于过。”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道:“但是——侯爷,功是功,过是过。功过可以相抵,那是天道人情;但功过不能相混,那是国法王章。”
  
  “侯爷为荆南百姓所做的一切,荆南百姓会铭记,天下有良知的人也会铭记。但侯爷当年参与贪墨赈灾钱粮——哪怕只有一粒粮食、一枚铜板——那也是触犯了国法。苏某身为天子钦封的京畿道黜置使,职责所在,不能不究。”
  
  他目光坦然地看着钱仲谋道:“侯爷方才问苏某——‘本侯罪在何处?罪从何来?’苏某的回答是——侯爷之罪,不在于贪多贪少,而在于‘贪’这个行为本身。”
  
  “国法面前,没有大小之分。苏某不能因为侯爷有功,便对侯爷之过视而不见;同样,苏某也不会因为侯爷有过,便抹杀侯爷之功。”
  
  “侯爷方才说,若您有罪,那天下做官者、争雄者、甚至九五高台上的那位,亦当有罪。”
  
  “苏某承认,这世间,或许有许多人都有罪。但苏某能管的,只有苏某职责范围内的这一桩案子。苏某只能做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可能地还原真相,尽可能地让有罪者伏法,让无罪者清白。至于其他人其他事,苏某管不了,也无权去管。”
  
  苏凌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钱仲谋,等待着他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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