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烛龙警告
第十九章 烛龙警告 (第2/2页)油灯添了添油,又加了一根灯芯,火光照得店堂亮了不少。里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舅公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面色有些发白,眼睛半睁半闭,像刚从一场很深的梦里被拽回来。
“舅公?”
“我没事。”舅公摆了摆手,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喘了两口气,“方才睡到一半,听见堂屋里有动静,像是有人说话,又像是风灌进来的声音。想起来看看,身上一阵一阵发虚,半天没起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八仙桌,“那是……?”
“有人布的阵。已经撤了。”
舅公盯着空桌面看了一阵,没有追问布阵的人是谁。坐了一会儿,像是缓过来了一些,忽然说了一句:“阿远,你外公当年也碰过类似的东西。他提过一回,说有一种阵法能把器物里的东西‘压住’,不让它往外溢。他没说是谁教他的。”
林远转头看他:“外公跟您提过?”
“只提过一嘴。那天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说完就岔开了。”舅公揉了揉额角,“我方才在梦里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玄色袍子,站在这间堂屋中间。他转过身来看我的时候——那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那张脸长什么样?”
“记不清了。就像小时候做过的梦,醒了之后只剩下一个轮廓,细处全没了。但这个轮廓让我心里发慌。”又坐了一阵,等到呼吸完全平复了,舅公才站起身慢慢走回里屋,临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只鼎,你要是觉得不对就收起来。留在桌上不是个事。”
“我知道。”
舅公关上了里屋的门。林远回到八仙桌前,将那四只小鼎一一拿起来,用一块旧棉布包好,放进柜台底下的木箱里,又把木箱推到最里侧,用几本旧账册挡在前面。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坐下,灯油已经烧去小半截。
烛龙今晚说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石子丢进水里,在他心里一圈一圈往外扩。以器破道——他还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这四个字跟外公留下的那封信之间有一条隐隐的线连着。外公写“万物有灵,以诚相待”,是器修会的路子。烛龙说的是另一种路子,把封住的东西破开,看见底下的真相。外公跟烛龙是同门,两个人选了不一样的方向。外公选了聚宝斋、选了隐居,选了把这双眼睛留给他。烛龙选了归墟、选了阵法、选了站在某个更远的地方等着看他要怎么走。
舅公说的那句话——“外公当年也碰过类似的东西”——他从来没听外公提起过阵法,但舅公既然说了,那就一定是真事。外公知道“帝座”灵阵的存在,甚至可能亲眼见过。这个信息让他心里原本模糊的轮廓清楚了一点。
吹熄灯,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外面起风了,把檐下的纸灯吹得啪啪响。闭着眼睛,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烛龙来过,布过阵,撤了阵,留下几句话。舅公被波及,看见了一个轮廓,想不起是谁。四只咸平年制的青铜小鼎被布在八仙桌上,形成一个阵法,但没有留下别的痕迹。烛龙说他走的路跟百年前某个人很像,但没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那个人后来怎么了。青长老说过烛龙跟外公是同门,但这跟“百年前那个人”好像不是同一条线。外公活不到百年前,只活在三十年前。那烛龙说的是谁?
起身去把前后门都检查了一遍,又在门闩后面加了一条凳子抵着。回到里屋躺下时,天快亮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窄条青灰色的光。合上眼,睡意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涌上来,很快就沉进去了。那一觉无梦,像直接栽进了一口很深很静的井里。再睁眼时已经是上午,窗帘外头日光白亮,街面上的动静透过窗纸传进来——鸟叫、人声、卖豆腐的梆子声,跟往常没什么分别。四只鼎还在柜台底下的木箱里,掀开账册看了一眼,棉布包着的小鼎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铜锈的气味从布缝里透出来,淡淡的,像地底下泥土的味。把账册盖回去,起身去洗漱,水缸里的水凉得激牙。铜盆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乱着,眼角还带着没睡透的红。
他想起夜里烛龙站在暗处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能走到哪一步,你自己将来会知道。”那句话跟其他几句不一样,不像是说教,也不像是警告,倒像是一个认得路的人站在岔道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告诉他该往哪儿走,只是确认他已经在路上了。木箱里的四只鼎还封在棉布底下,铜锈的气味隔着几层布和账册,若有若无地浮在店堂的空气里,像一根他还没完全弄明白的线头,被他随手压在了箱底,却知道迟早还得再抽出来。